情關-惑篇_十一章-罪己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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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十一章-罪己 (第1/1页)

    

十一章-罪己



    回到偏院時,夜已沉得像一口井。我把門輕輕帶上,背靠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把外袍攏緊。衣料還溫,藥草氣息淡淡地往上冒,像一層看不見的霧。這不是我的衣服,重量卻落在我身上,沉得很。

    桌上有香。我點了一炷,火星貼著香末走,煙線直直升起又輕輕散開。我在榻前坐下,掌心向上擱在膝上,照著習過千百遍的法子調息:吸、停、吐。才數到第三口,心就開始亂了。

    窗紙破裂的聲音像又在耳邊劃過,劍意鋒寒,燭焰一窒。他站在風口,衣袂獵獵,什麼也沒說。我記不得自己低著頭還是抬著頭,只記得胸口燙得發疼——那一瞬,我把最不該讓他聽見的,喊了出來。

    我下意識抬手,捂住臉。掌心裡全是熱。性並不可恥,師尊明明說過;可我將那念頭系在他身上,便像把塵污按在一柄清劍上。不是誰責備我,我自己先受不住。

    我放下手,重新數息。吸到小腹,吐到丹田。靜心訣一字一句在心裡過,卻像被誰攪了一下,總有餘音不肯散。那一聲「師尊」像釘子,釘在香煙裡,釘在風裡,也釘在我的舌尖上。

    不逃、不壓、不縱。這是他教的。我低低念,像要把自己綁在這三個字上。可「不逃」的邊上,是一張臉;「不壓」的邊上,是一雙眼;至於「不縱」……我在他面前失了分寸,這三字便像被我自己打了折。

    我想起他收劍入鞘的動作,乾脆、安靜;想起他轉身時的背影,像一道山脊,冷且直。我不知道他是否看了我一眼,我只看見他把我散落的一縷髮絲拾起,順手收入袖中。那樣平常的一個動作,落在此刻,竟像一把尺,將我的亂裁得更整齊些,又更刺眼些。

    我不該想這些。我把呼吸放長,再放長。屋外的竹影在地上移動,銅鈴被風碰了一下,又靜了。香灰塌落一截,輕得幾乎沒有聲音。我告訴自己:坐一炷香,坐完便休,明日起床,把外袍洗淨還回去,再向魏前輩致歉。至於他……至於師尊——

    心口一緊。我不願把那兩個字在心裡喚得太清楚,怕它一清楚,就又亂了。

    其實也並無誰責怪我。他只淡淡一句「披好衣,先調息」,便再無多話。像雪覆在枯枝上,既不逼人,也不近人。我應了,便來坐。可我越坐,越覺得自己像藏在雪下的草,凍得不敢動,又偏偏渴著一點陽光。

    我忽然覺得疲倦。不是身體的,是把心拽住拽久了,拽得手也酸。我把十指扣在一起,放在膝上,額頭貼著指背。呼吸終於慢下來,像從山路上跑了一日,總算靠在一棵樹下能喘一口。

    香將盡時,屋內的氣息輕了許多。那團又羞又熱的東西,還在,卻不像先前那樣滿屋子走。我知道,這一炷香救不了什麼大事,充其量只是把我推回原位,不至於再往下陷。

    我站起來,衣襟整理好,一個扣子一個扣子扣緊。指尖還有些抖,可能扣住了。桌角的外袍被我折得整整齊齊,疊在那裡。我想著明日一早就去歸還,最好別與人多說一句話。至於他——我咬咬牙——明日見著,只行禮便好。不可多看,也不可多想。

    我往床上一坐,又立刻站起來,把窗槅關得更嚴實一些,才回身熄了燭。黑暗裡,竹影還在,但不那麼清晰了。我靠在枕上,耳裡只有自己的呼吸,和心跳。心跳一度快得像要逃,後來慢下來,又像回了籠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明早醒來,還有沒有勇氣正眼看他。我也不知道,這樣的夜會不會再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只是此刻,我總算能把眼閉上了。

    睡去之前,我在心裡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:「我會守住。」說完,又覺得這三個字太大,像我這樣的人說來不夠穩。可我沒有別的能說的,只能先把話放在心裡,等我哪一天真能做到——再把它拿出來。

    香灰散在盤裡,像一地細雪。風沒再來,鈴也沒再響。夜色將我整個包起來,冷是冷了些,卻也安靜。明日再說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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